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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6)

雨后的道路泥泞无比。离基地近些的地方还好,一旦进入田野深处,道路就会被狂风日复一日搬运来的沙尘覆盖。原本是公路的地方没有除草剂也没有灌溉装置,杂草的种子在不足以留住水分的贫瘠土壤上重复着从萌芽到死亡的过程,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从一场雨活到另一场雨的来临。我将车子转向朝着基地的方向,车轮碾过一层层杂草枯萎的尸体。

基地里会有什么,我当然一清二楚。但食物的库存越来越短缺,药品更是近乎没有,偏偏这个时候茨还发起了低烧。我为她更换包扎用的三角巾,位于大腿内侧的伤口摸起来有些发烫。

为了方便我处理伤口,她一条腿搭在我肩上,另一条腿踩在我身侧的车窗边缘。在驾驶室里抱着下半身全裸的美女,对男人来说这可能还是个惊险而又香艳的画面,更何况此时她的私处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展现在我眼前。我本该对这种画面无动于衷的,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此时还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脸红了?明明看都看过了,摸也摸过了。”

我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的动摇。动摇的原因并不止于此,从冷静下来之后,我就在因为糟糕的急救手段而在内心默默指责自己了。我应该让茨待在平坦宽敞的车厢里面,而不是被我搬到狭小的驾驶室里。如果说这么做还能让我更方便照顾她的话,我的另一个举动就真的毫无任何意义了——我沿着公路开了好久,然后忽然调转车头,浪费了时间也浪费宝贵的燃料。我手足无措,只能祈祷这些在慌乱中犯下的错误不至于酿成太严重的后果。

造成那道伤口的是僵尸使用的军刀,那把刀在此之前不知道都砍过什么东西,刀刃上脏兮兮的。我立刻给伤口认真消了毒,然后查看了试纸的检测结果。万幸的是,她并没有感染上那种致命的病毒。所以她现在才能这样自由地躺在驾驶室里,留下了粗糙绳痕的脚踝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应该记得一点吧。那种病毒会让感染者渴望人类的血液,所以它砍了我,然后尝了我的血。不过在下毕竟是‘毒蛇’,身上早就没有一滴干净的血了,从心脏到毛细血管包括大脑里都是毒药。那家伙尝了一口就放弃了,看来还是你比较好吃,你比我更像个人类。”

“你的血也是红的。不过……那家伙大概是凭借生前的肌肉记忆在挥刀。基地的驻守人员好久没有调动过了,大多数都是习惯了安逸生活的混日子的家伙,真正有战斗力的精英只是少数。如果连他们都沦陷了的话,基地里大概就没有活人了。我必须去基地里找一些药物出来,但是你身边必须时刻有人照顾才行,只有我们一起进入基地才——”

“提议无效。我不想回去了。”

她用脚尖蹭了蹭我的胸部,试图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不要去启动卡车。我抓住她的小腿:“你不是那种能多活一秒就一秒,就算用野兽的生活方式也要活下去的人吗?”

“基地里面已经不是属于人类的世界了。难道除了基地之外我们就没地方可去了吗?我宁可和你一起在荒原上流浪,至少我还能和你交流,以此确定自己的人类身份。只要能确认自己是人,人类文明就能延续下去,到时候我们两个的种族说不定还能在和这个与社会隔绝的地方发展起更加伟大的科技和文化来——难道你比亚当夏娃或是第一代的原始人还要差,没办法独自生存吗?”

“你烧糊涂了。我曾经在南美洲的战场上待过一段时间,有一次脱离了部队,在雨林里独自度过了四十天。单纯的野外生存倒不是什么难事,但这里不是地球,连粮食的种子都没有一粒。就算耕种田地,能收获的也只有外星玉米,在我们饿死之前派不上任何用场。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的不毛荒野上说不定也存在着可以让我们生存下去的地方,像摩西带领族人走出埃及之后在旷野上找到的奶与蜜之地吗?但我们只是在公路上兜圈子而已,没人许诺四十年之后我们就可以见到迦南的境界,不必在地之海里继续漂流。就算神——无论什么神,上帝也好,外星神也好——真的起誓要赐给我们美地,也要到恶世代的人全部死去,美地才能出现在百姓眼前。你有罪,我说不定比你的罪更重,重到连我们的子女都要继续苦行赎罪。更何况我们做再多次也不会有孩子。结果只是伏见弓弦和七种茨的尸首消灭在了旷野之中,仅此而已。而且,在流浪的年月里,我们没有日用的吗哪,身上的衣服过不了多久就会损坏化为尘土。我们只是这颗行星的旅客而已,是被文明社会庇护着的可怜虫,过不了几天就会像脱水的鱼一样悲惨地死去。”

——所以我们才要回到基地里去,回到那个人类亲手制造出来的地狱。我想这样说,但转过头一看,她已经把整个上半身都缩回了被子里面,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抗议。我不敢再对重伤员做什么过分的事,只能慢慢把她的腿放下,然后踩下了油门。

按现在的速度行驶的话,在气温重新降低到需要更换燃料之前应该就能到达基地。剩余的燃料要开回基地还绰绰有余,但是要再次从基地里逃出来的话,汽油就完全不够用了——也就是说这趟回去就代表要把自己的命赌上去。我正计算着自己现在和基地的距离,手不知道碰到了哪个按钮,车载音响迟疑很久然后发出了声音来。

音质很差,这是我对这段音乐的第一印象。哗啦啦宛如雪片般的噪声像开闸洪水一般涌入耳膜,然后善于捕捉信息的那些神经才从无规律的喧哗里捕捉到了旋律,听出那是一首歌曲。眼前的道路平整宽阔,于是我低下头去,去转动调节收音机频率的按钮。

终于那音乐声稍微清晰了起来,一曲结束后电台主播的声音提醒我新的一天已经来到。当然,这个信号并不来自我们所处的无人行星,而是距离这里最近的某个国际空间站,美丽的歌姬每天都在用自己的歌声抚慰着几座工业城市里疲惫的劳动人民。在军队的规定里,这种靡靡之音是被禁止收听的,我也没兴趣和老兵油子们混在一起分享违禁品,因此直到今天我才在这个星球上第一次听到她们的歌声。

身为姬宫家的执事,我对这座电台被投资兴建的经过也稍微了解一些,知道电台的信号被多次特地加强过,以至于让临近星系都能够收到信号。因此,我虽然能接受到电台的信号,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发信回去,至少目前手里的东西不支持我这样做。不过,我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种可怕病毒没有扩散到大气层以外的地方。但最让我感到安心的事实并不是这件,而是再次听到其他人类的声音——我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此刻的这种心情。

正当我因为音乐声而分心的时候,一团浑浊的黑影从头顶上掉下,落在了我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已经腐烂了的肉体富有黏性,于是它不仅能黏在玻璃上面,还能用力一下下拼命敲打着。很快挡风玻璃上靠近茨的那一侧就出现了裂缝,深棕色的恶臭黏液顺着裂痕的纹路扩散开来。

我启动了雨刷,企图将那具行动的死尸从玻璃上推下去。它的确滑了下去,但在落地之前抓住了车的前保险杠,然后再次爬了上来。它的脸出现在雨刷不能到达的死角,露出了森森骨骼的脸对我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然后继续敲打着玻璃。

玻璃上贴了防爆膜,所以没有因一两道裂痕而爆裂,不过假如被一直这样敲打的话破掉也是迟早的事情。我把油门踩到最底,猛打了一记方向盘,然后车子直接开进了泥泞的田地。它也被我甩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公路上面。趁着它无法行动的空隙,我打开窗户,用手枪把它打成了肉泥。

急转弯的冲力让茨从副驾上摔了下来:“到底是哪国法律允许你拿到驾照的?”

“特殊情况。伤口没裂开吧,给我看看。”

我关好车窗,重新把她抱回驾驶位,然后掀开被子观察伤口的状况。还好刚刚愈合结痂了的伤口没有重新裂开,我松了口气,然后重新启动车子。“前面这种东西还多得是呢,做好心理准备啊。”

“好好,您说得是,都听您的——不过我有些问题想问。这里距离之前被我们烧掉的建筑物已经很近了,那它感染的病毒说不定是野生种吧?反正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我想要一部分组织来做研究,基地里面应该有更好的仪器。既然你都有精力考虑救我了,那再做一点小小的工作也不成问题吧。”

她推了推眼镜,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思考了一下:“只要你不在路上继续吵吵闹闹的,我倒是乐意为你跑这一趟。但是你想从这件事上捞一笔吧,让我想想该向你要什么报酬比较好。”

如果是七种茨的话,应该可以明白自己哪里搞错了吧。我在心里默数三个数,然后开口,同时她也对我提出了疑问。

“你露馅了。”

“情报利用不合格啊。”

我们两个相视而笑,显然都因为发现了对方的疏漏之处而洋洋自得起来。我抢先一步开口:“我可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这么做而已。这样一来,你也无法抵赖了吧?别说什么你失血过多了意识模糊,你知道的,感染上野生病毒的工程兵都已经力竭而死了。从这件事开始,这些话到底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全都给我交代出来。”

“没看出来这是在钓鱼吗?你个蠢货在同一条公路上跑来跑去这么久,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露出那幅认真思考的样子的时候,我忍笑忍得好辛苦啊。亏你能想到反过来找我的漏洞,看来那个还没有胸大的大脑还算不是白长的。”

这家伙精神错乱了吗?虽然这种海盗一样的说辞让我很想接着揍她一顿,但毕竟伤员至上,我并没有办法对她动手。我说:“那就当是这样吧,不过我不会排除你说了假话的嫌疑的。”

“那您还打算救我?豁出命来救我这样的人?”

“如果你只是单纯想激怒我的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过,如果想要改变我决定好的事情的话,凭现在的你还做不到。你只是在嫉妒而已——明明从心底羡慕着我,但却因为自己做不到这样,所以就一直在试图否定我?”

“切,你爱这么理解就这么理解吧。”

我关掉了重新充满杂音的车载音响。“我有一点建议,是认真的。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颗行星的话,我会为你去找可靠的心理医生,你要老实把自己的病情和过去的经历交代出去。如果警察要因为过去的罪行把你抓起来,我也会交钱保释你出来。与之相对,我希望你做个好人——到那个时候,你可以继续在姬宫家的企业工作,找一个可以和人友好相处的岗位,然后逐渐变成正常人。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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