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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长篇

地海(5)

我并不喜欢雨,从天而降的雨会让我想起那场经常在噩梦里出现的洪水。只有现在,我才希望这场雨能够下得长久一些——令人难以行路的滂沱大雨让车厢里的狭小天地获得了短暂的安全,相对的我也不能行动,就像有无自控力的双方都被下了停战诏书。当然,和平只限一场雨的时间,天晴之后我将回到危机四伏的基地。

但我又不得不和七种茨共度这个雨夜,确切地说,是在雨中昏黑如夜的漫长时光。她半裸着躺在我身边,而我努力听着从她口中吐出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词句,并努力分辨着每句话的真假。这些话就算被称作恶魔的言语也不为过,但要活下去就必须和那些潜伏在人体内的不可见恶魔搏斗,因此这些情报是必要的。

她的呼吸还未平复,没什么曲线的胸膛不停起伏着,带着喘息声的嗓音为我描绘在旷野上经历的一切。同伴先后出现了异状,随队的医生打算制止这种疯狂的举动结果也被咬伤感染,令人发疯的吼叫声代替月色填满了整个夜晚。最终那些失去了人类身份的士兵体力不支倒在田间,于是她把它们当做自己的试验品,在上锁蒙尘的地下室里面尝试研究这些恶魔因子。

那你为什么会回来,是怎么回来的呢?我这样问她。于是她回答我,自己无非是想拿这些情报捞一笔,使用的交通工具则是人工降雨时派过用场的小型飞机。曾经的星际海盗不擅长开车却对飞行器的使用了如指掌,如果不是降落的时候势头太猛导致坠机的话,她也没必要再和我一起逃离基地。飞机坠毁的前一刻她打开了降落伞,这才看清了基地里地狱般的景象——因此她跳上了我的车,于是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这套说辞看起来牵强了点,但我一时还没有发现言语中的纰漏。就算真的说错了什么,只要被我指出,她就可以用自己的心理问题作借口搪塞过去。于是我问出一个问题:“那你是怎么想到病毒的活化和电流有关的?”

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问题。这颗星球被开发的历史可不长,就算这种不知哪来的病毒可以在短时间内变异出这种特性,也不会有人轻易想到它可以在电的作用下表现出和原来截然相反的致病性。

车厢里沉默了下来,我等待着一个答复。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我在基地里面搜集情报的时候打听到了点多余的消息。士兵之间存在着某些特殊的组织——怎么说呢,用邪教团体这个词来描述会比较合适吗?毕竟基地的驻军很少有人员调动,在这十多年和正常人类社会隔绝的日子里说不定会冒出什么疯点子。他们可能是在偶尔进入田野的时候发现过什么奇怪现象,然后彼此之间添油加醋地把这些现象解释为未知生物留下的痕迹。他们坚信这颗星球上的本地物种并未灭绝,而某些人类难以观测到的、可以在星际间自由穿梭的生物也会不时来到此地。它们不愿自己的踪迹被人类捕捉到,就在田野里设下各种各样的阻碍,将人类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基地附近。”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信这种话的人。”

“我猜你也不会信我的话,不过还不是在乖乖听我说着吗。我一开始也觉得这种想法滑稽得要死,但是我在旷野上流浪的时候,才开始慢慢觉得他们的胡话至少有那么一点猜中真相了——我发现了遗迹。”

“遗迹?”

“在地海深处。”

她翻了个身,枕着我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我想要追问些什么,可当我终于组织好语言的时候,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就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刚想出口的一肚子话被憋了回去,我本可以摇醒她继续追问,但那些问题好像又并没有重要到需要这么做的程度。于是车厢中陷入难言的沉默,这种尴尬的气氛反复提醒我刚才居然和这种人来了一发——一个用花言巧语欺骗了民众与警察的原海盗,我和小姐曾经最憎恨的敌人。我不愿认清这个事实,于是选择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选择用噩梦结束这个从各种原因上来说都极为疯狂的夜晚。

可出现在我眼前的事物,是一座光辉壮丽的神庙。

梦境中的我站在荒凉的原野上,大量雨水从天而降冲刷着我的脸。人类所能掌控的地带就到此为止,连日降下的雨水让不远处的大型农机朽坏破碎,像是横尸荒野的巨人族圣徒的残骸,漆皮掉落处露出的生锈金属则是曾聚集在神殿中的鸟雀啄食腐肉时留下的痕迹。可如今不管是飞鸟还是圣徒都已散去,只有神庙本身依然矗立在荒原之上,窗户上彩色玻璃构成的图画为我讲述着流浪至此地的诸神在遥远的上古时代进行了怎样的杀伐,他们将智能赋予了信仰自己的种族,信徒则为他们献上活祭和人骨雕像。

这个梦境的内容让我颇为在意。我还依稀地记得梦境的后半段还有曾存在于这个星球上的两族的战争,它们互相从对方那里掠夺人质,然后研究那一种族的基因构成。虽然它们在不断吸收着对方优良的基因片段,但两族依然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化而去,一族庞大如巨人,另一族则逐渐小到不可见的程度。此时我的意识先于身体清醒了过来,可以用理性思考和补足梦境的内容,但这段记忆中的信息量太大因此反而难以自洽,我必须要向茨询问一番才能弄清梦境所指。这样想着,我睁开眼,希望她至少不要因为过于在意这个梦境而嘲笑我。

从视觉开始,我将自己封闭的感官一个个打开,然后肌肤上传来了冰凉粘稠的触感。身上那件衬衫被什么液体浸透了,摸上去冰冰凉凉的,触感异常滑腻,已经干了的部分稍微有些结块。当理智告诉我自己到底碰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嗅觉终于恢复了原状,令人作呕的气味一下子从鼻腔击入了中枢神经。

我从被子里坐了起来,看到自己面前蹲着一个勉强还保留着人类形状的东西。这滩血迹的中心就在它的脚下,七种茨躺在那里,破破烂烂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而这面目可憎的生物依然蠢蠢欲动着,它包裹在破烂军装里的胸膛不停起伏,拼命想要把氧气赶入自己千疮百孔的胸腔。察觉到我的存在,它握着军刀将身体撑起,试图向我扑过去。僵尸的行动比我想象中迅捷得多,它似乎并不只借助牙齿进行攻击——因为人类的牙齿本来就不是为此用途而设计出来的,而是灵活地挥舞着手里的军刀。

我摸了好久,才找到手枪的位置——这一觉睡得太放松了,我完全没做好战斗准备。这时刀刃已经抵达了我身前,我迅速向后跳去,以角落里的箱子为掩护进行射击。

脑浆四溅,子弹打飞了它大半个头部,只有下巴依然连在脖子上。但它的行动似乎本来就不由大脑掌控,僵尸一刀朝我砍来,刀刃深深切入我面前的铁质箱子。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扯住握刀的手用力一拉,那只手就立刻被我从腕关节上拽了下来。腐烂的液体已经浸透了手套,我将那只散发着臭味的手丢到一旁,举起另一只手对僵尸的躯干连开三枪。

它重重摔在那滩血迹之中,将车厢四壁的苫布上溅上了血点。虽然躯干部分已经被完全破坏,但四肢还是拼命撑着想要爬起来,稍微一用力,躯干就和四肢分了家。被裹在同一条裤子的双腿一蹦一蹦地朝我靠近,胳膊站起来可费了一番力气,因为衣服里还裹着一滩稀碎的骨肉,现在正在重力的作用下从衣服下摆不停滑出。

这番诡异的景象让我顾不得思考,它们明明并不比完整的僵尸更可怕,但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恐惧驱使我捡起那把刀,朝着尸体的四肢挥了过去。它们太轻了,刚一接触到刀刃就朝外飞了出去,并没有留下太深的伤口。我不得不先一个个将它们弄倒,然后再像切菜那样砍成小段。

我发疯般拼命挥着刀,直到把这些不停乱动的残肢砍成一团碎肉。肉末飞溅到我的脸上,恶心感让我的手不停发着抖,最终我不得不将刀丢掉,然后跪在地上吐了出来。胃酸烧灼喉咙的感觉让我取回了一点理智,我想起自己应该先去查看茨的情况,于是四肢着地地向着她爬了过去。

还有呼吸,真是太好了。我想抱着她大哭一场,但还是先去查看了伤的情况。伤口只在大腿上有一处,是利落的刀伤,血已经止住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撕破自己的衬衫,好好包扎了一下伤口。不管是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还是她的身体都冰冷得要命,我不得不把她抱在怀里,试着给予一些温暖。

怎么办,我现在应该做什么?要输血吗?先不说我还不知道她的血型,就算血型一样,我也没有可供输血的器具。我只能不停祈祷着,渴求上天能够怜悯这个罪孽深重的女孩。而她突然对我翻了个白眼:“不把我捆起来了?”

我想找什么话来反驳她,但是我很快意识到自己脸上沾着的血迹尸油和肉末都被什么热热的液体冲淡了。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我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去找了绳子过来。她似乎已经习惯被我捆住了,敬了个礼之后就乖乖把双手递给了我,任凭我在上面缠上粗粗的麻绳。即使如此,她脸上依然带着得意的笑,微微张着的嘴唇惨白得要命。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吃不下的话喝点水也行。箱子里还有点砂糖,我去拿一点过来。”

她摇摇头:“不用了。知道我有可能会感染病毒还在我身上浪费资源,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得想方设法让你活下去才行。”

车厢里的味道实在太大。外面的雨还没停,不能把顶棚的布掀起来换气,于是我用被子把她裹了起来抱到驾驶室里面。按说我这个时候应该抽一点她的血用于化验,但现在她实在太虚弱,我不敢做什么,只能先这样放着。

僵尸已经要追到这里来了,环境比我想象中还要不安全,于是我重新启动了卡车。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车子继续向着远离基地的方向行驶而去。我问她:“还醒着吗?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去遗迹看看怎么样?”

“我们不如就在荒原上流浪吧。”她有气无力地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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