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稿件展示

杀死一只蓝闪蝶

白魔法师白天在无限城的学校授课,晚上回去研究自然和幻术。他穿上厚厚的防护服,做足了防护魔法,准备制作一只蓝闪蝶的标本。它的鳞粉有着能阻断以太流动的毒性,只有最为娴熟的人才能妥善处理。为了起到更好的授课效果,蓝闪蝶的翅膀需要极力保持原状,将翅膀上那美丽幻惑的色彩呈现在学生们眼前。为此,他将昆虫针刺入了蝴蝶的胸部。

在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与黑魔法师初次见面时候的场景。那是在黑衣森林边上守林人的小屋里,黑魔法师讲述着玛哈对不同妖异的分类方法,窗外是似乎永不会断绝的雨声。两人身上的长袍都湿湿黏黏的,壁炉烤不干上面沾着的水汽,只能让昏黄的影子随着火舌而跳动。

黑魔法师全身都被厚重的布料包裹着,唯一暴露在外的是左眼。白魔法师记得那只眼睛,并不明亮,有些昏花。白魔法师思考着要不要对这个陌生人提出看看他的脸的请求——尽管白魔法师很想这么做,尽管他帮了黑魔法师采集炼金需要的药材,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真是古怪的人,白魔法师只能腹诽道。他用镊子展开蓝闪蝶的翅膀。蝴蝶的翅膀通常会在死后变得黯淡下去,如同老人干枯浑浊的眼眶,而这只蝴蝶依然保持着绚丽,灯下光泽绚丽如同宝石的火彩。他怀疑这只蝴蝶并没有死,尽管以太已经枯竭,但上面还残留着生命所在的气息,因此这稍纵即逝的美丽才能被留住。

还活着吗?他是医者,他是希望生命能延续下去的。情感在踌躇不前,理智让他举起刀刃,向黑魔法师的胸前刺下。

这时黑魔法师也躺在了他面前,像那只趴在玻璃皿里的蝴蝶,神色安详,像是正在做一个安稳的梦。那些复杂的首饰被一件件除去,终于,留在他身上的只剩一件朴素的黑袍。助手们摘下他的帽子,那张脸终于完整出现在白魔法师面前。他肌肤苍白,就算是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白魔法师知道黑魔法师只喜欢待在不见天日的塔楼里读书或研究魔法,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做除此之外的事情,那次冒雨采集炼金材料让他发了一整个月的高烧。黑魔法师也确实并没有上前线,他的尸体上没有半点外伤,但内脏破败不堪,他死于剧毒。

魔大战开始以来,白魔法师经常收到这样的尸体。他听话地将它们解剖开来,作为研究毒性对人体影响的材料。白魔法师从报告单上看到长长一串毒药的名字,最后一行写着蓝闪蝶鳞粉。吟唱长串咒语的黑魔法师像一座不能移动的炮塔,要想攻下这座城塞,就必须先让炮口哑火。

白魔法师一次次在黑衣森林的小雨里走着,越过黑沉沉的树林、阴暗的沼泽地,还有阳光照不到的山坡,只为采集罕见的花草。他来到黑魔法师面前讲述花草的种类,而黑魔法师,捧着一本炼金术的陈旧书籍,比着褪色的插图对照实物。到了晚上,黑魔法师则在纸上描摹出法阵的形状,给白魔法师讲述魔纹的用法以及虚无界的传说。

在那些日子里,黑魔法师把自己的眼罩分了个给白魔法师,说是要他当心召唤出的妖异的邪眼法术。眼罩用质地硬挺但不粗糙的布料做成,落在脸上像一个冰凉的吻。黑魔法师的视力不算好,眼罩和眼镜叠在一起有些累赘了,因此他注视着人的时候总习惯性微微眯着眼睛,有种微妙的倨傲。

他有时会召唤出一两只小蝙蝠或者元精,用于哄白魔法师开心。白魔法师也曾听说过能召唤出更为强大的妖异,虽然黑魔法师并不愿演示,但白魔法师却在无限城中看到了它们。巨大的魔物奉行召唤者的意志在城中肆意破坏、进食、杀戮,他的学生被压在废墟的碎石堆下,喊着,老师,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救救我?

白魔法师害怕失去,所以他降低了离开无限城的次数,和其他魔法师合力寻找封印妖异的方法。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询问黑魔法师可能有效的做法——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像曾经一样进行定时联络,但是老实说,他每一天都更希望见到黑魔法师。一次他在梦里梦见黑魔法师,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楚,穿戴也平平无奇,但白魔法师认得,那就是他。白魔法师亲吻他没拢进帽子里的头发,亲吻他的眉棱,睡梦中放在床边的手稿飘落到脸上像轻盈的拥抱。

自己应该是爱着他的,白魔法师想,自尊心让他不愿承认这点。他用解剖刀拆开黑魔法师的胸骨,露出柔软的肺和心脏。剧毒让心脏原本粉色的肌肉透出青色,萎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未曾绽开就已枯萎的花苞。

白魔法师在那时有一瞬间的慌张,比看到黑魔法师的脸的时候更为慌张。助手们不知道他们德高望重的老师为何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以为这些未经完全实验的毒药有了意料之外的新效果。白魔法师用几句话敷衍过去,用戴了手套的手捏住那颗心脏端详,像抓着一只翅膀湿透的鸽子。他想起来那曾经隔着厚厚袍子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声。

老实说,白魔法师对黑魔法师的身体没有什么欲望,在他眼里再美丽的身体不过是血肉零件拼接而成,像是轻轻一揉就会露出表皮下赤红的真相。但他会想要去亲吻黑魔法师。事实上他们也曾做过远比那更亲密的事情,是在黑魔法师住所的地下室,为了防止召唤出的妖异乱跑而被用防护魔法保护得严严实实。

“我们逃走吧。玛哈和无限城……”那时白魔法师那么说。

黑魔法师没有从书里抬起头。书页完全吸引了他的目光,但好像又没有,过了许久,久到白魔法师以为黑魔法师没有听见那句话的时候,黑魔法师回答:“你的学生会想你的。”

白魔法师被这句话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了,他伸手夺走黑魔法师手里的书本,隔着帽子敲了敲他的脑袋。白魔法师的力气并不小,黑魔法师痛呼了一声,也笑着说:“被抓到的话会死的。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想你。”

白魔法师转念一想,他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呢?黑魔法师从小在书堆里长大,为他传授过知识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自己只是其中的一个。但有那么一瞬间,白魔法师希望自己能够带着黑魔法师逃走,希望黑魔法师能够成为自己的所有物。这样一来他就不会逃出自己的手心,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没有人可以把他们分开。

就像无限城的学院里饲养的蓝闪蝶。

白魔法师不明白黑魔法师对自己的心意如何,毕竟黑魔法师习惯把自己掩护在坚硬的壳下,能说会想他就已经是最多的感情流露。但如今他的愿望实现了,黑魔法师如今就躺在他的面前,任他摆布,再也不会说出那些气人的话来。

如果你还活着就好了,白魔法师希望黑魔法师活下来。但既然这个愿望无法实现,就由自己来杀了他。最后,退而求其次,由他来让黑魔法师变成瓶子里码放好的肉块。他想象着黑魔法师依然活着,还有着呼吸,他将解剖刀下滑,切开腹部。黑魔法师的身体没什么肌肉也没什么脂肪,在那一身颇有气势的衣服面前瘦弱得像一个幽灵。像是掀起情人的裙摆,他将被从中间切开的胸骨朝着两侧掀开,这样一来黑魔法师的五脏六腑就曝光在了灯下。

白魔法师试着将以太注入黑魔法师的躯体。果不其然,他体内以太循环的回路已经完全被破坏,注入的以太只能扩散到极小的范围内,再远一点就被裂痕阻挡,无法顺利流淌到全身,整个身体像是完全变成了无机物,是以太的不良导体。白魔法师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探测着毒药在黑魔法师身上留下的痕迹,手划过嘴唇,那一刻他停了下来。黑魔法师的嘴唇还是柔软的,就像还活着,就像下一秒还可以像歌唱一样念起咒语。

如果黑魔法师活着,大抵会露出一个无所谓的微笑,要求把对自己身体的研究结果分自己一份;白魔法师知道黑魔法师的手臂上有着重重伤痕,他不知道那是为了取出鲜血召唤妖异,还是单纯为了肉体上的刺激。或许黑魔法师是希望自己被白魔法师杀掉的,白魔法师这样想,就像那个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孩子,已经无法救治,拉着他长袍的边角叫他老师,哭着求他给自己死亡作为解脱。

那孩子是白魔法师重要的人。黑魔法师肯定也有重要的人,有家人亲人友人,老师同学学生,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微小得不值一提。尽管黑魔法师足不出户,但他等身的著作中不可能一本都没被用到对无限城投放妖异的作战中,同样,白魔法师淬练出的毒药应该也夺去了不少人的性命。或许他们杀死的人中都有着对方重要的人,比自己更重要的重要的人。白魔法师觉得到了这一步,自己没有理由再去对黑魔法师表达爱意,就算他活着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只能杀了他。

是的,我要杀了他。白魔法师把自己内心自私的想法藏在简简单单一句无人能看出端倪的话来。他想象黑魔法师会如何因为疼痛而颤抖,再坚强的人也无法掩饰身体的本能反应,就算能够保持脸上的笑容,纹着黑色图案的双手也会抓紧了床单。痛感会让他眼花,像是打翻了万花筒,一千只一万只蓝闪蝶集群飞过黑衣森林的上方,只为冲进捕捉网,然后是粉碎机,绚丽的翅膀和细小却柔软多汁的身体被碾压成齑粉,随风散开,成为晶莹闪亮的蓝色薄雾,远远望去如同夜幕中闪闪发光的星团。

他早该这么做了。在和黑魔法师的最后一次会面里,黑魔法师在书堆里毫无防备地睡着了。那时他该掏出手术刀的。或者是扛着他离开,跑到黑魔法师跑不回去的遥远距离——可这些事都没有做。他只是偷偷亲吻黑魔法师的额头,对着这个酣然大睡的笨蛋说,我爱你。

咒文有着威力,但话语是没有效力的。白魔法师把黑魔法师的内脏分门别类取出,放在一个个罐子里,魔法让它们可以被保存很久而不腐烂。到了明天,这些内脏就可以成为有用的教具,他可以为学生们讲述每种毒药的中毒反应和作用机理。他从黑魔法师那里获得过很多知识,这是他唯一可以公布的,可以拿到课堂上讲解的。

这些药物中有些还没有被研制出解药。助手们说,如果这个可怜的黑魔法师能多活一段时间,那么就可以在他身上试验各种解毒剂的作用了。毕竟为玛哈卖命的人被怎样对待都无所谓,不是吗?白魔法师也点头应和。他回想起病中的黑魔法师,气若游丝地对他说,你不是医生吗,别走,陪陪我。

“是啊——真可惜啊。”白魔法师这样说,“应该多让他吃点苦头的。”

白魔法师回到住所。他在油灯下翻起昔日的手稿来。但他无心想关于魔法和生物的事情,满脑子都是自己将黑魔法师的身体切开时的场景。世界上第二亲密的事情是互相袒露心扉,第一亲密的事情是将对方杀死。但黑魔法师并不是由他杀死,也不能死第二次——这让白魔法师在品尝到了爱情的甜蜜之后,没有吃饱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饥饿里。

他没办法偷偷潜入研究院,偷出黑魔法师的身体器官,哪怕只有一只眼球。但腹内像是有什么在翻涌着,牙齿也在发痒,催促着他必须吃些什么才行。于是他找出了那只蓝闪蝶标本,砸开封住标本的树脂,将它的翅膀平摊在自己的舌上,然后咽了下去。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白魔法师了,他会作为一个普通人度过余生。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