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愣:“你要去哪里呢?魅魔是由本地的机构管理的,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啊,在北边……很远很远的。坐火车过去也要大半天呢。你没办法跟着了吗?”
“嗯。抱歉……如果我不是魅魔就好了。”她沮丧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没能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接着说了下去:“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还能保持联络吗?就像西园寺和安希,交换日记。”
“嗯?可是要怎么联络呢?”她问。
“我攒了些稿费,还有打工的钱。”我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的余额,“我也给你买台新的手机好了。这样一来,就算离得很远,我们也可以给对方发消息了。”
“但是我不懂这种东西怎么用……”她说。
“没关系的,至少比你们魅魔内部那些条条框框好懂得多。抱歉我平时一直在说你笨……”说到这里,我意识到了自己平时的不足。如果再不道歉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于是我补充了这么一句。
她摸了摸我的头:“没关系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要是手腕上的伤永远不要愈合就好了。
天气开始转凉了。更北方的那座城市大概凉得更早,这样回到学校的时候我就可以穿上长袖,遮住那道伤疤,然后用上大半年的时间来愈合。
我的伤疤不止这一道,初中的时候我尝试过多次自残,许多年过去,那些伤疤已经消逝得快要看不出来。希望这道更深的刻痕也能恢复如初。
“你能看懂这个吗?”我拿了手里的繁体竖排本书籍递给她。
“看不懂呢。这是中文吗?”
“是啊,是繁体字,古代人用的就是这个。”
我松了口气,看来魅魔确实只懂简体中文啊。但是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来了些什么,于是问:“你会对诗词有兴趣吗?我来教你念吧。”
“似乎很多人喜欢……”她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一句,”我的手指点在翻开那一页,“始欲南去楚,又将西适秦。诗人参加科举考试失利了,他在犹豫到底是去南方的楚地找工作呢,还是去西方的长安再考一回呢。就像现在很多人遇到的困境……比如我,找工作还是考研呢。我也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如果说我面临的处境是“始欲南去楚,又将西适秦”的话,那眼前的场景真的就是“崆峒叙别长如天”了。我并不喜欢家乡所在的城市,这里满是我害怕见到的人,因此,我打算留在北方那座寒冷的繁华都市。那里的人足够多,足够淹没我。
“你想看那里是什么样子吗?”我翻开手机,给她看我在学校拍的照片。校园里的流浪猫,高楼大厦的霓虹,晚上依然灯火通明的街市……
“要是我能带你去那里就好了。我就雇你当我的助手,虽然我之前想要的是能陪我讨论剧情的助手,但是你已经足够了……”
回想起要把她从魅魔变回人类的想法,我意识到,自己还真是无力啊。
始欲南去楚,又将西适秦。
襄王与武帝,各自留青春。
闻道兰台上,宋玉无归魂。
缥缈两行字,蛰虫蠹秋芸。
为探秦台意,岂命余负薪。
这几句诗我初看只觉得平常,但现在读来,倒是把我的心境都写尽了。但是,我虽然曾经以为自己是和他人不同的人,从未把自己的中学同学当对等的人来看待,才有了现在这样由技不如人产生的悲哀。现在我能唱出“岂命余负薪”吗?我连学校都不敢回,工作也不敢找,只是个在此之间徘徊的懦夫而已。
这天母亲过来陪着我。她根本不敢看我手腕上包着的纱布,眼神躲躲闪闪的。
“妈……你从小到大一直都反对我写小说,但是我和我的心理咨询师聊过之后,才明白写小说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发泄情绪的方式和获得成就感的方式,全部都是写作。而且还有钱拿的。”
“我只是怕你像那些大作家那样呕心沥血,积劳成疾而已。”她的语气带着点委屈。
我知道自己是个懒狗,不会这样的。我笑了笑:“那你好不好奇我最近在写的故事?抑郁症作家遇到了妖精女孩,妖精的使命是让别人获得快乐,但作家偏偏快乐不起来。”
“啊?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康复呢?”
“我不知道。”医生说最少要半年,或许一年,更久也有可能。
但是最近的我没有心境继续写下去了,周围的环境如同一团乱麻。光是办复学的手续就足够我把腿跑断掉的,我没办法把自己沉浸在那个安全的构想世界中了。
“最近有点忙,停更一阵。”我敲出这几个字,然后关掉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