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忏悔室里出现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在众多参拜者面前那身神学院的制服尤为惹眼,更为惹眼的则是他身上挂着的家徽。或许已经有人靠着这两样东西认出了他——未来的岛主,那个宛如救世主般的安德烈,居然也有事情值得忏悔吗?
可忏悔室对面的神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墙,只打开一个小口让声音通过。“请忏悔吧。”
安德烈听出那是熟悉的声音,那位司铎曾经为他们讲授过课程,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会记得一个学生的声线。犹豫半晌之后,他开口:“老实说,我的私心并不想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的身份一旦被拆穿,或许就再也没办法过着像现在这样幸福的日子了。”
墙壁后的弥安怔了怔,当他终于有足够时间拾起这些字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并不是出自于自己之口。和苍老的神父不同,从对面传来的是青年男性的声音,倒是有些让他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
他换了个坐姿,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条苦修带上,才稍微找回了一些理智。他猜测自己的语气或许能掩盖住现在的狼狈:“你们不可偷盗,不可欺骗,不可彼此说谎。但你会这样说,多半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将谎言拆穿。主会原谅你在向善途中的动摇,因你终究是往好的方向走的。”
“是的,神父,我确实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我的人生毕竟是我自己的,我不可以为了私欲而去谋求别人的人生。但是——老实说,我有些担忧。我知道自己本不该担忧的,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但我的内心依然被这些忧虑所笼罩着。”
“是怎样的担忧呢?如果您需要,我会担任起倾听者的职责,让您不至于迷路到魔鬼的国里去。”
弥安连牙齿都在颤抖着,或许面前的这个人是故意在试探——年轻男人的声音,会是什么人呢?他忍不住想起了被自己收养的那个孩子。苦行让弥安的身体比他度过的年月苍老,他的耳朵已经开始不中用,没办法判别出这个声音是否属于他亲爱的孩子。
如果真的是那孩子得知了真相的话,该怎么办?答案当然是早已决定好的,他会将一切和盘托出,会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对方——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刻,他反而害怕起来。再忍耐一下,弥安对自己说,或许只要挺过了这一关,他就不再会引人怀疑,就可以回到以前那种平和安宁的日子。哪怕这种日子持续多一天要换他在地狱里的层级深一分,他也心甘情愿。
可神父的异常早已被安德烈发现了。弥安老师在咬牙颤抖,是在克制对自己谎言的愤怒吗?毕竟他的身世可不一般,他是一出生就收获万千祝福的晨星,宝剑和牧杖都在他的手中,夺走这样人生几乎等于亵渎了神明。于是他低下头:“抱歉,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但还是乞求主的垂怜。那位可怜的受害者在贫民窟,我将会动身去找他。我打算将他接到我的家中,如同家人那样一起生活。”
“善莫大焉。之后如何计划?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还是……就,就这样和那个……可怜的孩子……如家人,一般生活?”
弥安几乎是要哭出来了,他期待着眼前的人能给他一个标准答案,可对方只是不紧不慢地说着:“如果就这样生活下去,那所有人都不会因这件事痛苦,但那孩子的母亲非常爱他。就算是为了他在寻找母亲的路上不受到蒙蔽,我就算放弃这一幸福也会公开事实。”
母亲,母亲。弥安想起了被自己杀掉的那对夫妇,他们对那个孩子来说应该才是最重要的人。而自己又算什么呢,隐藏起父母惨死的真相,然后哄他管杀掉父母的凶手叫父亲?弥安感觉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东西在向上翻涌。
弥安想问问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神职的规则不允许他这样做,只是捂着嘴巴忍耐着呕吐出来的冲动。谁知道对方又继续说道:“这件事一旦被人所知,或许我将丢掉性命,也失去亲人的垂怜……这正是我所惧怕的,也是每个人都会惧怕的。但我若是因这样的惧怕而丧失了心中的公义,便是向恶处行。”
安德烈能听到从另一边传来弥安的声音,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只剩含混不清的喘息。他知道这位老师的身体极度虚弱,担心弥安是出了什么意外,于是夺门而出。靠着优等生的身份他进入了忏悔室的另一端,他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弥安:白发的神父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倒在地上无法言语,像是被雷击中,并未昏倒,却无法对任何事做出反应。
为什么弥安神父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经历吗?——眼神交汇的时候,他从那仿佛摇尾乞怜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是的。安德烈知道。是的。德高望重的神父也有着和他一样的,夺走他人人生的经历。
于是安德烈俯下身去,握住弥安的手。弥安并不能明白这一举动是什么意思——安德烈,岛主的儿子,要去逮捕他归案吗?又或者是以那孩子同学的身份,要对同窗挚友拆穿他的谎言?或许还有……弥安闭上眼。
忏悔室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弥安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句话:“弥安老师,您还好吗?”
他睁开眼,安德烈正望着他。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的感觉让他想起来了与海伯的初见,不,除了因圣人的光辉而折服以外,他意识到了安德烈隐藏的深意——我们是共犯,互相保守对方的秘密,所以我无权审判你。
“请不要担心。如果您也有难言之隐的话,我是不会强求您说出来的。主把您的虔诚看在眼里,想必对于您的过错,您已经尽心补偿,只要诚心忏悔,就还有救赎灵魂的机会。”
“那……要如何弥补因我的错产生的受害者?”弥安像是从那双手里得到了温度,他望着眼前这位唯一知道了他秘密的同伙,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连忙寻求帮助。
“或许我是个不近人情的人,才会希望抛却幸福换来公义。但被我们伤害的那个人也应该得到更多的幸福,不是吗?所以我觉得,无论您的选择和我是否相同,都不算错。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赎罪。”
弥安像是听懂了安德烈的话,他点点头,但依然是一幅虚弱的模样。于是安德烈笑着说:“接下来我会去贫民窟寻找那个孩子的。请您看着我吧,或许我的经历能给您一些什么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