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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schenk

我从未想到事情最终会走到这一步。仅剩的解决方法,居然是这种野蛮到骇人听闻的方法。

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拘束到了解剖台上。锋利的解剖刀划破颈侧皮肤,两道刀痕汇集到锁骨处,然后向下,白袍上染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人群将目光投到那些崭新的伤口上,而我注意到他在笑。

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有带着淡淡血色的唇能告诉我他在笑着,就像往常的无数个日子里一样。请安心吧,我仿佛能听到他对我这么说。

而我才放不下心来。内心有个声音在对我说,快去救救他——行遍天下扶危济困的阿谢姆应该去拯救受难的无辜者,即使你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阿谢姆,即使你已被从他们的同伴中除名,即使——

即使或许眼前的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而是徒具人形的野兽。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因为这个想法而迟疑了。犹疑间,刀刃已经切开了以太编制的白袍,两名持刀的医者正熟练地将被切裂的布料向两侧分开,露出他单薄的胸膛来,包藏在其中的心脏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厄运,充满活力地跳动着,胸腔随之上下起伏。阻拦一件件被剥去,薄薄的一层皮肤底下是同样单薄的脂肪层,然后是红色的肌肉,其中隐约露出星星点点的白色来,是胸骨的起伏被掩盖在柔软的肌肉之中。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这件事继续下去。我所知道的特弥斯已经死在召唤佐迪亚克之时,而现在的他不过是从佐迪亚克上分离下来的,自称为调停者的一块碎片。或许是——至少有人这么认为——戒律王的仁慈让神使重返人间,但我并不相信佐迪亚克这东西。就算是我这种不擅魔法的人,也能察觉到他的以太中掺混进了异样的色彩。然而刚刚经历了终末的民众们比我更深受不安的困扰,他们不相信那块碎片就是曾深受他们信赖的调停者,而不是拟似人形的怪物。

“我是艾里迪布斯,会帮助你们做出正确的判断。请不要害怕。”

调停者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于是道路只剩眼前一条。他要让民众看到自己的身体被解剖的场景,以此来证实自己的人类身份,

而我所知道的事情只剩一件。如果让他知道我也在下面看着的话,对他来说就太残忍了。于是,我决定如他所愿,作为民众的一员,见证他证明自己身份的过程。

那道伤口继续向下延伸,绕过肚脐。像拉开经历过长夜的积满尘灰的沉重帷幕,医者们将皮肤脂肪和肌肉向两侧翻卷开,隔着腹膜,内侧的脏器隐约可见。最后将扯向两边的帘幕用绳子束起,不,这一步是切开连在胸壁下缘的肌肉,腹腔这一华丽的舞台终于得以瞥见光明,里面装满了他身为人类的证据。

肝脏、肠道、肾脏、胰脏、胆囊,大量的内脏正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颤动着。广场的石阶坚硬冰冷,解剖刀也是冷的,目力所及,只有那些内脏光是看到就足以令人明白那是多么温暖柔软。这令我想起他的体温,厄尔庇斯的春风吹动青草,最温柔的一缕留在我的指尖。

可我知道他的体温现在正一点点流失着,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冰冷得如同一根石柱。我看见他的嘴唇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血液从创口处倾泻而下,泼洒在袍子下摆,布料被血浸透,勾勒出双腿纤细可怜的轮廓。

那看起来就像一道红色的瀑布,不,说像水并不贴切,那是比水更为粘稠、更为有感染力的液体。随着血液的缓慢流动,站立的姿势让单薄的盆骨难以独自支撑起内脏的体积,流下的血液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内脏,终于小肠的中段顺着血液的滑落而垂坠下去,在袍子的下摆印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为了让民众看清这一幕,必须要把解剖台立起来才行,但这样一来,内脏滑落到体外就成了无可避免的事情。医者们手忙脚乱地尝试把肠子塞回去,但长而黏滑的肠子无数次从伤口的最下端探出一段来——大多数内脏还是听话的,乖乖被结缔组织束缚着,只有肠子不听使唤。尝试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之后,医者们不得不额外搬出一个小台子,暂时托举着掉出体外的内脏。

腹腔内的脏器已经被完整地展示出来了,按理来说应该到此为止才对,但我却听见他对两位医者说,继续吧。要把体内的构造向民众完完整整展示出来才行。

尽管隔着人群重重嘈杂的声响,但他的呼吸声似乎就在我的耳边。在腹部被切开之后,他连呼吸都变得吃力了起来,声音也微弱了下去,传达不到民众那里。他的双腿颤抖着,快要支撑不住身体,于是体重全部都压在被拘束在解剖台上的手腕处,吊挂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被猎获的白鸟。

于是医者们再一次拿起了解剖刀。刀刃在胸前如蛇一般游走着,将胸锁关节一点点切开。他年龄并不大,这具身体还是新生,第一肋骨的钙化并不明显,因此轻而易举就能切开。医者们的动作娴熟,刀刃精准落在软骨和肌肉上,宛如建筑工人拆卸着巨大的穹顶。

如果说打开腹部是掀开帷幕,那么张开胸骨就是打开门扉。现在他的心脏呈现在了我的眼前,与此同时还有体积更大也更柔软的肺部。胸腔被切开的现在,他连呼吸都无法做到了,膈肌一次一次徒劳地伸缩着,但肺内已经吸不进半点空气。这具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本身的技能,虽然心脏还持续着跳动,但起搏的力度越来越弱,想必所输送的氧气和血液都所剩无几。

人群已经逐渐变得没那么拥挤了。有些人不忍看到如此残酷的场景,在切开腹腔之前便已离开,还有些人在看到货真价实的内脏之后也心满意足地拂袖而去。留在这里的人逐渐稀少,于是我拉了拉头顶的兜帽,扶正面具,尽力避免被他认出。

可他现在大概已经没有认出我的余力了,失血让他整个人变得苍白起来,就像是倒空了内容物的就被,呈现出和衬垫在底下的白袍相同的颜色。

人的体内有多少血呢?五星磅,十星磅,二十星磅?从他体内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解剖台上的白布,在他脚下汇集成小小的血泊。仿佛连清风都为此感到哀伤,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被卷入我的鼻腔,对于人类来说,那是刻在本能之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但到了这种时候,我的身体却好像失灵了,明明感受到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却对此发表不出任何感想。或者说,令人作呕的并不是血液,而是有同胞正在受伤这件事本身。而这是为了拯救同胞而必须经历的受难,他明白这一点,于是这应该是令人欣喜的才对——但我也并不感到欣喜,只是像化成了一根盐柱,对此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现在的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呢?明明感到痛,但是却无法做任何事来缓解自己的疼痛,还是说,已经连痛都感觉不到呢?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即将失去功用,虽然心脏还在勉强跳动,但我已经无法辨认那上面是否还有生命残存。虽然我早已忘光了学生时代上过的艾梅若萝丝的医学课程,但直觉告诉我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具身躯正在逐渐失去生命的光彩——虽然没人会这么说,毕竟光靠对肉体的伤害是无法杀死伟大的艾里迪布斯席的。连死亡都无法将他从这场酷刑中拯救出来。

或许,获得新生之后的他,已经连疼痛这一概念都丧失了,现在的他全然是调停者,是艾里迪布斯席,而不是会感到痛苦的特弥斯。这颗行星上的人们重视精神美德多于肉身,探索身体秘密的事情,就算是我和他之间,也只不过寥寥几次——我还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他是个诚实的人,坦率到惹人怜爱。而现在我看到的那个人只是像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始终微笑着,好像只要我像往常那样恶作剧一般突然摘下他的面具,他就会看着我,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然而我猜现在他看到我也只会质问我,你这个已经被除名的背叛者,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眼前——对他对我来说,那都是最残酷的刑罚。

这样一来,我更不能确定他就是我的特弥斯了,但作为调停者,他成功地证实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具面目全非的人类肉身即将被抛弃,世界上只是会多一具拥有我恋人外貌的尸体而已,只剩令人颤抖的痛感会残留在灵魂之中。

观众已经只剩稀稀落落几个,这场闹剧即将落幕,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医者们拿出了小型的锯子。我本以为光是将内脏展示到人前就已经足够了,但他们并不满足于此,他们的这次的目标是三腔之中剩下的最后一腔。要连大脑也展现在人前才够。

为了做到这件事,他的面具不得不被摘下,露出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他依然微笑着,环视人群,相信自己已经获得了人们的信任——就好像重获信任的喜悦高于一切情感,也高于任何所受的苦痛。但有一瞬间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着,他看向了我的方向。

我不敢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对自己说或许他只是被阳光晃到了眼睛。心虚让我稍微后退几步,不敢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只能听到从台上传来一阵阵让人牙酸的锯声。这让我进一步感受到了他的苦痛。

刀刃的锋利或许难以想象,但锯子一下一下将头骨切开的声音却极为真切,有一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正在被锯开的并不是他而是我,作为我本身这个概念,被整个切开,切碎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对我呐喊着——呐喊着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清?

我越发不敢看他了,我知道那张会对我微笑的脸,曾经被我亲吻的唇,我仅剩的最后一点熟悉的事物此刻也正在一点点转变为堆积的肉块,就好像那具我所熟知的身体,每一个隐秘的角落我都了如指掌,但如今那些内脏全都堆积在台子上,逐渐变得僵硬冰冷。

但我知道我必须看下去,我必须看下去才行。那时他的颅骨已经被切开大半,他已经无法保持那个微笑了,只能让嘴角自然地上翘着,白色的骨头碎屑混杂在血液中从切口处向下滴着。先前解剖胸腹部的时候血液已经流失了不少,虽然现在切开的是血管丰富的头部,但溢出的血量明显减少了,像是沙漠中最后一泓逐渐浑浊干涸的泉水。

移开颅骨之后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大脑,因带着血迹而呈现出柔和的粉红色,远远看去有些模糊,像是将这空荡荡的躯壳作为容器,在里面插上满满一大捧的蔷薇。出于医者的操作不慎,他的眉骨有一边被切裂了,连同眼眶的肌肉也被锯子撕开,那颗眼珠失去了肌肉的支撑,从眼眶滚落下来,险些掉落到地上。

医者将它捡起,和颅骨一起,放在盛放着内脏的台子上。那颗眼球被摆向了正对着我的方向,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从这只眼中获得事业,但我依然心虚着,直到那双眼中的神采逐渐暗淡下去,像是宝石匠人决定亲手毁掉自己精心切割的杰作,将它打磨得失去了火彩。

那颗眼球最终还是啪地掉落在地上,依然朝向我的方向,就像是一道质问摆在我的眼前。它问我,你是否依然接受面前的人作为你的爱人?——不重要,毕竟我和他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你是否还想要去阻止这件事?——不重要,因为到了这一步,这具身体已再也无法复原。我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静静看着这一切,沉默如同参加这具身体的葬礼。

已经没有可以打开的地方了,这件事才就此落幕,他似乎还试图说些什么,但被切开的颈部无法支撑起任何一句单薄的话语,切口处不断向外冒着血沫。另一只眼睛也逐渐黯淡下去,漂亮的蓝色逐渐转变为灰色,那是生命在逐渐褪去的迹象。我知道的,死去的只是这具随时可替换的肉体而不是他本人,但是,至少这时我应该向这幅有着他外貌的遗体告别。

于是我走上前去,医者们意欲阻拦我,我也没再继续靠近。我只是弯下腰去,捡起一块被解剖刀切下掉落在地上的布条,那上面染满鲜血,时间一久,呈现出红黑色。我把它折成花朵的形状,谨慎地放在台子上,他的内脏和颅骨眼球旁边,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这就是我最后能送给他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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