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我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出。我意识到来不及了，急忙用手捂住嘴巴跑向卫生间，但还是在半路上吐了出来。我嘴里满是血腥味，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呕吐着，脸和手都脏兮兮得不像话。
她看起来也被我吓到了，想要扶我起来，我连忙制止了她，毕竟现在的我看上去脏兮兮又臭烘烘的，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注意到，绝对要丢大脸了。
“你……还好吗？”她不敢再接近了，站在离我远一些的地方，为我拿来了纸巾和水。
“没，”我飞奔到洗手台边，掬起一捧水，清理残留着呕吐物的口腔和鼻腔。在发出了响亮又不体面的声音之后，我终于抬起了头，“我没事。好在衣服没脏。”
她拿起纸巾：“我来帮你清理一下吧。”
“不不不……千万别！”在她即将拿着纸巾去擦拭我的呕吐物的那一刻，我冲过来攥住了她的手。
怎么能让她帮忙收拾我不体面的残局呢。
她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解，眼睛忽闪忽闪着看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因为我今天早晨突然想起来之前看过的游戏剧情……心脏病患者为了和恋人约会，丢掉了自己经常吃的药物。所以我也换掉了自己的药。我说过的吧，我有抑郁症，所以每天都在偷偷背着你吃药。”
“可是……”她看起来依然没能理解。
“这么说吧。我一开始吃的药是A，前几天吃的是B，B吃完会嗜睡还会**减退，但是A吃完之后就不会这样……于是我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把B换成了A。但是A的副作用是呕吐，我刚开始吃的时候吐了两天，不过之后正常了。我以为这次也没事的，结果还是吐了。所以是我自己没有计划好的错。”我一边在手机上搜索如何处理呕吐物比较干净，一边对她解释。
“那让我一起来吧。我照顾过病人和老人，所以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她挽起袖子，去拿了拖把过来。
“我又不是没有手脚，所以让别人来收拾的话，我会很没自尊的……这样吧，你帮我看看衣服有没有哪里弄脏掉好了。我可不想穿着脏衣服去取材。”
她绕着我全身转了一圈，又嗅了嗅：“脏是没有脏，但是有一点点味道。要不要去换一身衣服？”
“嗯……这身衣服我还挺喜欢的。那就换掉吧。生病真麻烦啊……我从小就大病小病不断的。魅魔应该不会生病的吧。”我走回房间，打开衣柜。
挑好新衣服转过头的时候，我意识到她抱着双臂看着我。她问：“你也想当魅魔吗？”
“不不，我才不想——”我连忙摆了摆手，但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太对劲，我补充，“但是我不是艾伦那种，自己渴望自由，就痛恨一切被奴役的人的类型。我希望把魅魔从被剥削的命运中解放出来——毕竟我是共产主义战士嘛！”我有些心虚地加上最后半句。
“我也猜到你不想啦。走啦，我不会拐你去当魅魔的。”她把裙子套在我的头上，帮我拉好背部的拉链。
成年之后，我对游乐园的印象就只存在于二次元恋爱故事里了。我们折腾到中午才来到这里，周围满是带着家长的小孩子和约会的情侣。
“要吃棉花糖吗？”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这种东西，所以决定买上两个。小摊的价目表上面写着“情侣套餐15元2个”，于是我冲老板喊：“老板，来两个！”
“两个20块！”老板头也不抬。
“我说来情侣套餐！”我加大音量喊了一声。
老板递给我们两个棉花糖，做成了心形的图案，还有彩虹色的花纹。她小口小口吃着，挨到嘴边粘上唾液的部分很快变成深色，像是要融化掉。我想起来之前看过的小浣熊洗棉花糖的视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会还觉得我是笨蛋吧？”她佯装生气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想先玩哪个游乐项目？我们一起。”
虽然我对所有的娱乐设施都没太大兴趣，但是按照约会的常见顺序来看，要去的应该是水族馆和摩天轮一类的地方。我是不去水族馆那一派的人，所以现在应该去坐摩天轮没错了。
我们两个坐在同一个车厢里缓缓升空，很快就到了能够俯瞰城市风景的高度。我意识到她对窗外风景的兴趣远没有我大，于是问：“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经常看而已。因为我身为魅魔需要经常在天上飞呀飞呀的，所以已经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但是在这种两人贴在一起亲密独处的场合保持沉默又不太好。我想起来同人文里的场景，问：“你会唱歌吗？”
“唱歌？”她摇了摇头，“我没学过那个……你能唱给我听吗？”
我愣了愣，按说魅魔应该是多才多艺的才对，我看过的小说里这种桥段也是受方唱情歌给攻方听。我又是一副破锣嗓子，于是我尝试推辞：“不行啦，我听的歌要么是一些老到掉渣的老歌，要么是我不会唱的外文歌，都没办法唱的。”
“老歌就老歌嘛！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她摇晃着我的手腕，眼睛忽闪忽闪看着我。被她缠得没办法，我只好点点头：“好吧，那你可不准笑话我啊。”说完，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岗上，北国的春天，北国的春天已来临……故乡啊，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
一首歌唱下来，摩天轮已经开始下降了。我拽了拽她的手：“现在你学过了，跟我一起唱！三二一，亭亭白桦……”
她被我拉着唱了一遍，唱得完全不成调，最后我们两个在车厢里笑成一团。我说：“这确实是很老的歌了。有一个形容，说中年男人就是在KTV里面会唱这首歌的男人。”
“中年女人呢？”
“中年女人？大概会唱千千阙歌一类的歌吧……我听粤语歌很少的，所以那首我不会唱。我的音乐品味一直被说很奇怪的。”
我叹了口气，果然在不是我专长的地方乱提议是会丢脸的。但是我的专长能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小说里面都是应该写情诗之类的，但是让我现场写这么肉麻的东西我也写不出来，写了也没办法说出口。
“不过我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晚上在飞，白天的城市风景也没有好好看过，每次都是看见一片光污染。谢谢你啦。”在下摩天轮的时候，她对我这么说。
“诶？不该是晚上的比较浪漫吗。”我扁扁嘴。
“好——你请我看了白天的，下次我请你看晚上的吧。我抱着你就可以在天上飞了，就是到时候我得换个大点的翅膀才行。”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满脸自豪的对我说。
“那你可不能让我掉下去啊，我很重的。”我故意开了个小玩笑。
她果然笑了。我问：“接下来你想玩些什么？海盗船？过山车？旋转木马？鬼屋的话我也不是不能陪你。”
“和飞来飞去差不多的就先pass掉啦，鬼屋的话，看过真的干嘛还要看假的。所以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
旋转木马这边还是家长带小孩子居多，随处可见的烦人情侣到这里居然都变得少了一点，或许是太幼稚了吧。我选了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她问：“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让马儿载着你跑一圈啊。童话故事里面都是这样，王子骑着白马把公主带回城堡里面。”
“我没读过童话故事。”
我又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在我看过的所有作品里面，这种没有前尘往事也不通人性的生物总是会对人类的故事感到好奇的，只有她打破了我所知道的这种常识。我说：“那就当是和小马亲密接触吧。”
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转向了游乐设施附近的小摊。然后，她指着卖烤串的摊位说：“我想吃那个！”
“那个不是甜的。不过应该也很好吃啦……待会我们去一人吃一串好了。”
最后游乐园之旅果然还是变成了美食之旅，我吃得身材管理计划都要报废了。但是没办法，看着她甜甜吃东西的样子，我也会忍不住吃得多起来。
“今天真的好开心！”接近黄昏时分，她手里举着一串关东煮，对我这么说，“人类女孩每天都是这样的吗？”
“也不全是，是偶尔可以这样。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在努力学习或者工作，总结一下就是内卷……”说到这里我叹了口气，“我就是这里面的失败者。内卷没卷过同龄人，还得了病，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她似乎没有听到后面半句。她的目光被街边的一个小摊位夺走了。那个摊位上卖着各种各样的小首饰，其中有一个镶嵌着贝壳的戒指特别耀眼。和我的审美还是很接近的啊，我想。
我上前去询问了戒指的价格，得到了一个比我想象中高点的数字。她也听到了这个价格，犹豫了一下，但是我掏出了手机来，毫不犹豫地准备扫码付钱。
“等等！首饰的话，我可以变出来同样的。”她拽了拽我的袖子。
“那也是要花你的工资。而且，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尽情体会作为一个人类女孩的快乐而已。所以，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买的。”
她还是有些犹豫，我付完钱，笑了笑，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我把自己关起来赶半天稿子就有这么多钱了。这是我给你的东西，别丢了啊。”
她看着我，表情从不知所措到感动，再到惊慌失措：“不好……我的肚子好痛！我先去个厕所！”
她挣脱我的手，往公共厕所的方向跑去。